
小短篇,已完结
贺秋澄回到山庄时已是深夜,自从他趁乱把重伤的虞远带走后就被天霄门上下步步紧逼地追杀,今日回来时没留意,又被天霄门几个小弟子跟上,纠缠半晌这才浪费了时间。
那些小弟子们拿剑指着贺秋澄,义正言辞:“把我们师兄还回来!”
贺秋澄弯唇笑了笑,没拿他们当回事,“你们师兄?说起来,虞远的嫡系师弟好像只有我一个呢。”
他细长的指节在腰间的刀上轻敲两下,顿了顿又轻声道:“哦,忘记了,我已经被逐出师门很多年了。”
天霄门弟子们沉默片刻,想起关于这对师兄弟之间不和的传言,觉得虞远师兄落到这邪修手里肯定是凶多吉少,神色更慌张:“你们怎么说也相识多年,没必要痛下杀手!”
贺秋澄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不想和你们动手,让路吧,你们拦不住我。”
他抬眼看了看天边的明月,澄澈的月光将不远处山庄屋檐的琉璃瓦照得明亮。
太晚了,他该回去了。
虽然恶名远扬,但从面相上看贺秋澄半点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月光之下更显得他唇红齿白,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倒像是个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天霄门弟子一愣神,夜风轻掠,贺秋澄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踏过山庄的阵法,贺秋澄见到房里还亮着灯,在窗边,只那一盏,灯旁是虞远。
天霄门天资卓绝清冷出尘的大师兄,此刻就乖乖坐在灯下,等他回家。
见到贺秋澄回来,虞远漆黑的眼瞳立刻一眨不眨望过来,贺秋澄和他对视片刻,很快就败下阵,脸颊发烫,嘴里嘀咕,“只是个傀儡而已。”
前些日子天霄门与魔修大战,虞远受了重伤,三魂七魄散了一半,眼下与空壳傀儡无异,除了最简单直白的想法外什么也表达不出来。
但即便如此,贺秋澄每每和虞远相处,仍旧会如同年少时那般。
端起桌上凉茶喝了好几口,他这才朝虞远伸手,想看看这人的伤怎么样了,又随口闲聊道:
“今日回来时可碰见你的师弟师妹们了,他们怕我杀了你。”
他说着,轻笑一声,“你也许从没想过还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吧?”
“我当然不会杀你,但要怎么对你才好呢?师兄?”
傀儡虞远没说话,他听不懂。
于是他稍稍皱了皱眉,牵起贺秋澄的手,放在脸颊上贴了贴,又偏头吻了下贺秋澄的指节。
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传递,贺秋澄整个人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虞远。
他从没想过这种动作会被虞远做出来。
……这到底是魂魄散了还是被夺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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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秋澄和虞远认识十几年,幼时他被送上天霄门修习剑道,师尊门下一共就他和虞远两个弟子,他们几乎像亲兄弟一样一起长大。
虞远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整日冷着张脸,比师尊还严肃。
偶尔贺秋澄想早上多睡一会或者剑谱少抄几页时,会装得可怜兮兮朝虞远撒娇。他小时候长得讨喜又可爱,脸颊白嫩,还有一对深深的酒窝,每每黏着人撒娇都无往不利,只有虞远不领情。
虞远会等他把“师兄最好了、最喜欢师兄了”等等一大堆哄人的话说完后,再面不改色地把他拎起来。
床该起还是得起,剑谱该抄还是得抄,没用。
贺秋澄只能一边咬笔头一边抄剑谱,顺便生闷气,不过他也气不了多久,虞远虽然大部分时候不近人情,但也是真的对他好。
吃饭时碗里只有一份的甜米糕必然是会让给他的,能让他拿去给其他弟子炫耀的漂亮剑穗也是虞远给他编的,学不会的剑式是虞远耐下心来给他讲的。
所以贺秋澄很难保持住生气的状态,往往过不了半天就又凑过去师兄长师兄短。
虞远听他废话半天,淡淡“嗯”一声,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情,但眼神却会柔和下来点。
贺秋澄是个很会得寸进尺登堂入室的人,虞远对他越好,他就越肆意妄为,闯祸惹事,反正他知道无论如何虞远也不舍得真的对他怎么样。
十七岁的中秋夜,贺秋澄悄悄偷了师尊的酒,拎着酒坛子到后山打算一醉方休。
巨大的圆月在山岭之间洒着清光,那时候他酒量还很差,躺在地上醉的像滩烂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迟钝地回头,就发现一身月白剑修道袍的虞远就站在不远处,冷着脸垂眸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贺秋澄半坐起来,牵住了虞远的手指。
“师兄也来看月亮吗?”
虞远没说话,他才没什么赏月的兴致,只是出来找一个不留神就会惹麻烦的师弟而已。
“要宵禁了。”
他用了点力,把贺秋澄从地上拽起来,“回去了。”
但喝多了的贺秋澄站不住,软趴趴靠在他身上,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醉酒的红晕,一会说“师兄我站不稳”,一会儿又说“师尊发现酒不见了肯定要罚我抄书的”。
虞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帮他把酒坛子销毁,又把他背起来,往住处走。
虞远不喜欢和人有太亲近的接触,两人相处十几年,这是贺秋澄第一次靠他这么近。
来自师兄身上的淡淡皂角香气萦绕贺秋澄,他把脸埋在虞远颈窝处,心跳得很快。
他安静了一会,很无厘头地说了句,“师兄你最好了。”
虞远“嗯”了一声。
贺秋澄又说,“最喜欢师兄了。”
虞远垂眸,“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这些年里,这几句话被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是贺秋澄撒娇哄人的惯用话术,虞远听了就知道,估计是贺秋澄又做了什么不听话的事。
“还没有惹,不过马上。”
贺秋澄笑了一下,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洒在虞远脖颈的皮肤上,他伸手按在虞远侧脸上,让人扭过头和自己对视。
虞远觉得自己应该避开,但心底滋生的某种莫名情绪却纵容了这个手心贴脸的动作。
贺秋澄眉心的朱砂痣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带着酒香的湿软唇瓣就贴了上来。
贺秋澄不会亲人,只是像小狗一样凑在师兄的唇角舔了舔,又亲了亲师兄的脸颊,“师兄不要生气。”
他还是说着那些说了几百遍的哄人的话,但这次却很认真,“最喜欢师兄了。”
虞远心神俱震,他愣住,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师弟怎么会说出这种荒谬的话,做出这种荒唐的事。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个带着酒香的湿漉漉的吻,冷着一张脸把贺秋澄放下,让人站好,严厉斥责道:“胡闹!”
被师兄教训了的贺秋澄垂头失落地站在那里,虞远忽然没来由地有点慌张,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深呼吸几下:
“去禁闭三日,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虞远转身要走,但却被贺秋澄牵住了衣角。
贺秋澄眼里的醉意已经褪去大半,声音放得很轻,“师兄,我可以去禁闭。”
“……但我真的很喜欢师兄,不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天霄门的禁闭室是后山的几座岩洞,阴冷昏暗、空无一物。
被关禁闭的弟子在三天内不可进食、睡眠,只能终日冥思反省。
其实这并不算很重的处罚,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三天不吃不喝不睡算不得什么。贺秋澄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数着岩洞里的蚂蚁算自己还有几个时辰能出去。
至于反省,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反省,他只是喜欢虞远而已。
师兄那么好,他喜欢师兄不是人之常情吗,贺秋澄很理直气壮地想,这怎么能算错呢?
贺秋澄毫无悔改之意,但虞远却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罚的太重了。
禁闭室阴冷,还没有饭食茶水,贺秋澄若是渴了饿了要怎么办?
因为伤心躲在岩洞里哭也不是没可能。
虞远越想眉就皱得越深,丝丝缕缕的酸疼从心尖蔓延开来。
最后还是忍不住起身向后山走去。
于是在贺秋澄数到三千多只蚂蚁时,他就听到身后有门开的声音。
转过脸,看到师兄手里端着盘甜米糕,面无表情地朝他招了招手,淡声说,“出来。”
虞远总是这样,就算想哄人也是一副高岭之花的冷淡模样。
贺秋澄这辈子就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么温驯。
纵使是三魂七魄散了一半,但人的本能反应应该是不会变的啊,怎么现在虞远还会主动拉他手呢?
“怎么不摆着你那张冷脸了?”
贺秋澄小声嘀咕着,又伸手捏了捏虞远的脸,是真的,师兄化成灰他都认识。
只是现在的虞远和婴孩没差别,理解不了他说的话,只能表达最简单的好恶和本能驱使的举动。面对他的提问也回答不了他什么,只是又贴了贴他的手心。
贺秋澄轻啧一声,心想这可是你主动的。
他闭眼胡乱朝虞远唇边亲了一口,又立刻站直,攥紧出汗的手心等着虞远冷声骂他不知廉耻。
但实际上,虞远只是慢慢眨了眨眼,伸手按住他的脖颈,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又亲了一次。
“你……”
贺秋澄像是被烫到,慌忙往后退了几步,刚好站在了床边。他坐下,迟疑片刻,又不信邪地朝虞远招了招手,试探道:
“…你来和我一起睡。”
傀儡虞远立刻就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过来抱了他一下,躺在他身边。
窗边那盏小小的灯被夜风吹灭,房间里暗下来,贺秋澄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在印象里,他只和虞远同床而眠过一次。
从禁闭室出去之后,他立刻把虞远给他带的那盘甜米糕吃了个一干二净,抹了把嘴角的糕点渣就去牵师兄的手,语气轻快:“师兄你真好。”
虞远垂眸看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神色冷静而克制,“知道错了没有?”
贺秋澄很固执地摇头,“我只是喜欢师兄,我没错。”
虞远神色一怔,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贺秋澄就发现师兄很明显地开始疏远他,不再同他一起吃饭,也不会再耐心地教他学不会的剑式。
但这一次,贺秋澄还没来得及黏着师兄撒娇,家中便遭逢祸事。
贺家富贵豪门,但并不是什么修仙世族,只是因为祖上传下的一套剑谱,便怀璧其罪被一伙居心不正的修士灭了门。
一场大火将往日的雕梁画栋烧了个干净,贺秋澄赶去时什么也没剩,他只能跪在地上,红着眼收敛亲族焚烧后的尸骨。
贺秋澄誓要亲手杀光那群修士,但再回天霄门,却几次三番在修炼时走火入魔。
师尊要他静心,可贺秋澄怎么能静的下来,他一闭眼就是那场大火。
偏离正道的修炼之法让贺秋澄不可自拔,邪修能快速增长修为,纵使师尊训斥,但他仍旧在歧路上越走越深。
与正道的静心参悟不同,邪修要调动的就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怨恨与欲望。
贺秋澄在幢幢鬼影的幻境之中挣扎,陷入杀欲之中时,忽然被人抱住,皂角清淡的香气涌入他的鼻端。
明明要疏远他的虞远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驱散他身上的邪气,又带他回寝房,让他躺好,安抚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让他平静下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相拥着躺了许久。
贺秋澄忽然掉下泪来,“师兄,剑修这条路,我走不下去了。”
他要杀人,要亲手报仇。
邪修之道燃烧着他心中的杀欲,他回不了头。
贺秋澄的佩剑是当年拜入天霄门时师尊亲手为他铸造的,如今还回去,师尊怒不可遏,亲手将那剑断成了两半,眼神失望又愤怒,勒令虞远看住他,不准让他下山。
无论于公于私,天霄门自然不可能放一个邪修离开。
贺秋澄看一眼虞远,在心里掂量着自己有几分打赢师兄的可能,可还没动手,虞远便稍稍转过身,不再看他,淡声道:“你走吧。”
“……”
贺秋澄愣住,顿了顿:“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他师兄向来是最遵规守纪冷静镇定的那一个。
“是吗?”
虞远捡起地上的断剑,声音很低,“我为你做的不合规矩之事还少吗?”
离开天霄门之后的几年里,贺秋澄把那些修士一个一个杀掉,每杀一个人,他的修为就增长几分,很快便在邪修之间声名大振。
无数势力想要拉拢他,但贺秋澄谁也没理,一直独来独往。
再次见到虞远,是在某场天下修士云集的盛会上,贺秋澄见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默默注视了片刻,克制着没喊师兄,转身想走,但却被虞远一把拉住。
虞远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什么伤病后放下了心,开口问道:“仇报完了?”
贺秋澄怔了一下,点点头。
虞远又问,“回来吗?”
贺秋澄这才发现虞远腰间是他的佩剑,当初被盛怒的师尊断成两半,但现在却不知被谁细心地修好,只有浅浅一道痕迹。
这柄剑被重新递到贺秋澄面前,他指尖发颤,手心汗湿一片。
贺秋澄何尝不想重回天霄门,但邪修就是邪修,纵使他改邪归正,师尊师兄容得下他,其他人也容不下。
他会成为师尊和师兄一辈子的污点,成为天霄门的污点。
贺秋澄没接那把剑,当着其他修士的面,他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虞远,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早已和天霄门断的干干净净,何来回去一说。”
他轻蔑地抬眼,“你不会觉得我还对你有什么旧情吧?”
虞远神色冷下去,没有说话。
自此之后,有关两人互生嫌隙的传言就越传越广,甚至还有人觉得他们的矛盾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所以在后来贺秋澄趁乱带走重伤的虞远时,天霄门的小弟子们立刻开始慌乱,生怕贺秋澄这个不念旧情的邪修对虞远下什么死手。
但贺秋澄其实只是在悉心为虞远筑魂而已。
筑魂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他给傀儡虞远喂了很多珍奇药草,但看起来还是没什么成效。
“你怎么还不好起来?”
贺秋澄郁闷地靠在虞远身边,像以前撒娇耍赖时那样把玩着师兄的手指,窗外的夕照散落进房内,虞远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蕴着些不明显的温情。
贺秋澄并不知道,虞远魂力强盛,又在受伤之前服了丹药做准备,即便后来真的魂魄散了一半,也可以自行恢复。
现下虞远虽然仍旧是一副空壳傀儡的模样,但神识却已经回笼,看着贺秋澄像以往一样整天黏在他身边,心底就会软成一片。
最初知晓贺秋澄的心意时,他下意识觉得是胡闹,他故意疏远贺秋澄,想让贺秋澄退回正道上。
但现在,虞远只觉得,贺秋澄只要能平安快乐的在他身边,就是最好。
为了能让师兄早点好起来,素来不怎么爱看书的贺秋澄翻起了古籍。
古籍上对筑魂之法倒是有些记载,他一字一字看过去,目光在触及“双修”这个词时一下子僵住。
双修?
他和虞远?
贺秋澄只是想象了一下,滚烫的血液就一下子涌到耳朵尖。
但……但师兄现在这样迟迟不好总是不行的。
要不还是,试一下?
贺秋澄喝了个半醉给自己壮胆,推开房门见到虞远后将人推到床榻之上又一鼓作气亲了上去。
他还是不太会亲人,湿漉漉的吻落在虞远的脸颊和唇边。
虞远其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但他没动,只是垂眸看脸色泛红的小师弟闭着眼亲吻自己,纤长浓密的睫毛颤颤,一路扫到虞远心里。
衣衫之下的温热躯体相贴,贺秋澄眉心的朱砂痣愈发鲜艳,虞远实在忍不下去,终于伸手拂过贺秋澄如墨的长发,捧着这人的脸认认真真吻了过去。
贺秋澄一下子愣住,怔怔被人亲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退开一点,“你好了?”
虞远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不满他的退后,又伸手将人拉回来,继续刚才的吻。
贺秋澄的脸瞬间变得更烫,他一下子变得连呼吸都不会,手足无措地推开虞远退到床尾,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还惦记着自己现在是邪修,不能和师兄走得太近。
“你…你别以为我还对你余情未了!”
他做出一副气愤的模样,手指却攥紧了被角,“我只是看你是个双修的好材料而已!”
虞远神色不变,虽然刚刚恢复,但仍可以轻轻松松抓着贺秋澄的脚腕将他拉回身下。
“是吗?”
他亲了亲贺秋澄的眼皮,温声道:“没关系,是我对秋澄余情未了。”
贺秋澄闻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见虞远又要亲他才慌忙退开,喃喃道:
“虞远,师兄……”
“我是邪修,我们不能……”
虞远闻言就轻蹙了一下眉,原先的分离已经足够,他现在无法忍受贺秋澄离开他身边,哪怕只是一点点。
于是他攥紧这人的手腕,沉声道:“你是贺秋澄,我们可以。”
“你的剑我为你修好了,天霄门的房间也还给你留着,以后我替你抄写不完的剑谱,分给你每天的甜米糕。”
虞远与他十指相扣,“什么都不用担心,秋澄,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贺秋澄眼眶泛红,低头看两人相握的手,许久,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虞远唇边带上了些不常有的笑意,低头亲了他一下,又伸手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件里衣脱掉。
“…要做什么?”刚与师兄心意相通,还没反应过来的贺秋澄有点迟疑。
虞远用手心贴上他的脸,靠近,“秋澄不是要双修吗?”
“来兑现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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