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婺嫣街
©徐敏|文
婺嫣街是一条背街。说它“背”,是因为它刚好横陈在全城最繁华的玉堂街后面,算不上主要街道──但它实在又是一处繁盛的所在。
“婺嫣”二字按通俗的讲法,就是女子有美德,按此理解,婺嫣街应该是纪念某位女性的。至于具体纪念哪位女性,州志、县志未加说明,今人也各说不一。我不好妄猜,索性简单理解,不问出处,只需要懂得一个道理,但凡女人,只有做好女人才能受人敬重。
我很早知道这条街,是因为我家搬迁到了御史巷,巷口在婺嫣街居中位置。出巷口往西,可去河泊所、道门口;往东,可去泊水街、小十字。所以说,我在御史巷住了二十多年,就在婺嫣街走了二十多年。然而说到这条街的世态炎凉,人情世故,却又知之不多。
这条街早年间的故事,譬如民国时期,余生也晚,何能目睹?唯有耳闻。据说这地方有段时间最为落魄,但凡引车卖浆者流,官场赌局失意之徒,穷窘到揭不开锅了,便往这儿一站,袖出几件破衣烂衫,或是太太小姐的金银手饰,随便撂个地摊,换几个买米下肚的活钱。一个人真要沦落到这步田地,那也就穷得够可以了──所以人们又叫它“伤心街”。
来伤心街撂地摊的并非个个伤心,就中也有些专靠转手营利的人物。他们只须以低价从那些穷得发慌的主儿手里购进衣物及珠宝玉器,再稍稍挪动脚步,便能将本求利。
据说这样的交易场所,在校场坝还有一处。但凡不愿把自己的东西抵押给当铺的,就直接拿了过来,一边招摇一边叫喊,这种经营方式,俗称“喊当”。
等到我在婺嫣街走动的时候,上面描述的景象已经有了变化,虽然还是买卖交易一条街,但基本集中在靠河泊所这边的半条街了。
临街的几户人家,开门即是店铺,摆两张长凳,铺一张案板,便是摊位,卖些花椒面、海椒面、芽菜、豆瓣、香葱之类。下午散场,撤去长凳案板,又俨然街坊住户、平常人家。再往里走,过一青砖墙壁的高门住宅,隔壁是蔬菜公司,两扇方正的大木门,里面经营蔬菜的收购批发。我下乡做赤脚医生时,公社刘医生的大女儿,就在蔬菜公司上班。我买的永久牌自行车,就是刘医生大女儿帮忙找的自行车票。
这蔬菜公司对面,是一排木结构的民房,几户人家依序而立,原本不值得记载。但1980年代前后,郭沫若的结发妻子张琼华,晚年寄居婺嫣街,就住在其中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我在乐山师专读书时,去西湖塘上课,下午回家,从婺嫣街经过,会常常看见她坐在木板门外的椅子上晒太阳。从不言语,只是默默的坐着,看人来人往。
有位叫“海棠”的读者,在我的微信公众号后台留言,也提到过这个情景。他曾经跟随他姆姆院子里的邻居,去过婺嫣街张姓同学家,这位邻居说,张同学的姑婆就是郭沫若的大老婆。此后冬天出太阳的时候,路过那儿,见她临街坐在一破旧的藤椅里,眼神木讷,花白头发,一身洗旧的蓝布斜襟棉服。
这位老太太,就是被郭沫若称作“黑猫”的原配妻子,比郭沫若多活了几年。郭在北京做官时,她曾专程前往探亲,但自始至终,郭从未与她单独见面。不过郭也感念她替自己尽孝,送终双老,每月会按时给她汇款,保障她的生活。她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乐山。有人问她,看见郭沫若没有?她说:看见了,郭老很忙,日理万机,没空见我。有人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解释说,是工作人员告诉她的。有人又问,怎么不多耍些时候呢?她很认真地回答说:我不能影响郭老的工作。张口一个郭老,闭口一个郭老,殊不知自己比丈夫还大了两岁。
大家将她的话私下传说,都觉得这乡下女人既老实又可怜。从此她天天在大家的眼皮底下生活,时间长了,也就平淡了,没人感觉有什么特殊。她的“出名”,除了郭沫若自传中的“黑猫”形象,便是来自晚年的郭沫若研究。1979年,全国各地的学者在乐山召开郭沫若研究讨论会,会议期间,不知受谁的倡议,一群人聚集到婺嫣街来,想近距离看看风流才子郭沫若的原配妻子。老太太那天和往常一样,抬了把椅子在门外晒太阳。婺嫣街是买卖之地,一般都比较热闹。一群人聚集在老太太对面,围成半圆,几乎将不宽的街道拦断。老太太最初也没在意,别人看她,她也看别人,以为就是平常街面上的过往行人,不过今天恰好人多而已。
我当天放学回家,行经此地,正好看到这个场面。我能理解一群文人的好奇。但这群人渐渐激动起来,又是议论,又是指指点点,表情也极其富于变化。就弄到反应迟钝的老太太,也意识到似乎非同寻常,渐渐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抬着她的椅子,脚步蹒跚的挪进里屋去了。
这条街给我印象深的,还有处宅院,在建南机械厂旁边。从一个小巷道进去,右面是高墙,左面是住房。我有个初中同学,就住在这院里。我进去过,结构很奇特,没看明白又出来了。院名很雅,叫“爱吾庐”,颇有诗意,显见主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是读过陶渊明的文化人。政权更迭后,这所私人宅院成了十家院坝,众姓杂处,一切便都恍若隔梦。不过昔日的优雅还留有余韵,有时说到方向,常以爱吾庐作为标志,譬如说爱吾庐对面,爱吾庐旁边。有段时间,婺嫣街的垃圾箱就设在爱吾庐院门口,大人叮咛小孩不要乱到垃圾,会说:“三娃儿,记住了,一定要倒在爱吾庐外面的垃圾箱里。”我前些年写过一部中篇,题目就叫“爱吾庐”,曾入选新浪杯全国小说大奖赛入围作品。
这条街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还有建南机械厂。厂址在御史巷和婺嫣街交界处的一片屋基上。
我家1963年搬到御史巷时,建南机械厂已经迁走,去了峨眉。我看到的只是废弃的厂房。厂房围墙不高,是用红砂石砌筑的,从御史巷可以将厂房一览无余。据粟万明讲,他小时候随父母到婺嫣街看望同事,目睹过该厂的生产状况,厂房里炉火熊熊,一派繁忙景象。十多年后,粟万明从乡下被招工进了峨眉六七厂,厂址在九里,彼此相隔不远,经常骑车外出,会经过建南机械厂大门。
有个叫“海棠”的网友,听说我在写建南厂,建议我采访一下王建军。王的父母都是建南厂的老工人,王和妻子也是建南厂职工。我把电话打过去,王先生非常热情,有问必答。据他回忆,建南机械厂大约是在1951年,由几个小厂合并成立的,股东有谢际刚、徐树棠。主要生产项目为抽水机、水泵、柴油机、管道等。因地处闹市区,63年搬迁至城外王浩儿,两年后再迁至峨眉九里。改革开放后企业改制,拍卖与私人经营,被亚西厂副厂长张树清买断,厂名也变更为了“亚联厂”。建南厂从此消失。
几十年来岿然不变者,是位于泊水街和婺嫣街交界处的岷江电厂。它的门市在泊水街,宿舍大门在婺嫣街。当然名称已经变了,成了国家电网乐山供电公司,客户服务中心也迁到了朝霞路,不过仍在原位置保留了一个24小时自助缴费的营业点。地处婺嫣街的宿舍大门,则多年未变,依然如故。
从前,这宿舍门边的墙下,常年有个小摊,专卖去了壳的炒花生。摊主是一哑巴,与人交流,采用手势辅助哑式发音。叽哩哇啦一阵比划,生意就做成了。倘是熟人,无须发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清楚交割,从不争执。哑巴的花生是装在玻璃瓶子里出售的,购买者通常都三两二两的买来吃,不像今日动辄一斤两斤,称回家吃个三五天。关键还是哑巴的花生味道好,别人炒不出那种风味,所以哑巴的花生不愁卖。久而久之形成品牌,称之为“哑巴花生”。哑巴现在是否还在,不敢妄猜,但以哑巴花生作为品牌的花生仍然在卖。地点稍微有变,挪到了过去摊位的对面,婺嫣街口变电器电杆的下面。
我们前面说过,婺嫣街和玉堂街平行,位置在玉堂街的背面。因为这个关系,玉堂街的有些店铺,它的后门就开在婺嫣街。像过去的新中华理发店、欣欣花园,以及今天的三八商场,它们的后门都在婺嫣街。从经营生意方面而言,这不消说倒是提供了方便。
新中华理发店和欣欣花园,今天已经不在了。改革开放的浪潮,淘汰了太多太多的老店,也涌现了许许多多的新店。现在走在婺嫣街的路上,两旁都是店铺、地摊,经营各类小吃。最大的店子是“阙纪粑店”,城内城外有许多分店。其他如卖豆花饭的、宜宾燃面的、豆腐脑的、水果的、香蜡钱纸的,以及诸如水族馆、鸟店、鲜花店、糕点屋、小磨香油、杠子馒头、翘脚牛肉、甜水面、阿郎冒菜、双泉白酒,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最值得提说的,其实是两个旧书摊,和一家招牌叫“独立书店”的小屋。在婺嫣街,旧书摊的历史应该算得长远,直到去年还在经营,今年以来,其中一家已经收刀拣卦。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买旧书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少,男女老少都在操弄手机,痴迷微信,谁还关心旧闻?旧书摊无法维持,只能歇业。
令人敬佩的是“独立书店”,多年来顽强生存,在御史巷巷口的对街,一个梯形台阶的上面,傲然矜持地俯视着芸芸众生。店主姓王,人称晓庄先生,一边售书,一边练习书法。前些年,我在他店里买过一些书籍,其中一套《历代纪事本末》,资格的正版。今天我特地过去拍了一幅照片,且为婺嫣街留一段历史故事。我进小屋看了一下,室内书架布置,已有变化,如今转由一群年轻人在打理。经营方式,已从单纯售书,转变为购书、茶饮、交流。读者可以在四壁开放的小屋内,不受干扰地读书,品茗,闲谈,享受一份雅趣。
茫茫人海,求名求利,纷纷扰扰的市场内,依然还有读书种子。难得!
2018.6.20
图录

1、独立书店,店主姓王,人称晓庄先生。

2、今天的婺嫣街,已经成了店铺一条街了。

3、从泊水街看婺嫣街。

4、过去的岷江电厂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