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至此,有大把时间大把理由无所事事,倒成就了很好的理由开始去做一些谈不上功利和效率的事情。

我生活在哈尔滨那段时间,曾经特别想学做面包,不是西点蛋糕烘焙,也不是花式改良面包,就是想找个作坊当学徒做那种“皮硬肉艮”的欧式土面包。


哈尔滨这个城市很特别,本来是个苦寒又边缘的地方,生活着最草根的中国人,却因为有了俄国犹太移民的过往而出落得风情别致。


初到哈尔滨,入眼先是洋里洋气的中央大街,其次就是满街的俄罗斯西餐,红肠,还有大列巴,一种像大石头似的硬壳圆面包,几乎所有的游客都要买一个,也几乎所有人都难以下咽,就只能抠点瓤吃,背着它艰难地啃食一路,最后还是剩下一大半抛弃在酒店房间。


对于这种被买来满足好奇心,然后大量抛弃的粮食,我挺心疼的,当时在经营着青年旅舍,就尽量收集起来,用各种方式吃,赔上果酱和蜂蜜,放在前台请大家吃,撕碎了加入鸡蛋牛奶重新蒸成布丁吃,后来想起苏联老电影里一群胡子大叔把面包抱在怀里用刀使劲锯开然后泡土豆汤吃的画面,看来就是这种大列巴了,于是也做了大锅罗宋汤就着大列巴当饭吃,第三餐店员就快罢工了。

曾经收留了一个完整的大列巴,把它陈列在柜台上,两个月都纹丝不动,最后风干收缩不小心碰碎了,像一件古董的风化,尘归尘土归土。

秋林公司是哈尔滨最老资格的高档百货商店,旧时专卖洋货的百年名店,红肠和大列巴数秋林的最出名。后来知道秋林列巴作坊还是哈尔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就专门去看。不仔细寻摸还真找不着,秋林总店后街一个极普通的单位大院,左拐右拐进入地下室,有个小小的展厅,陈列很简单,一些历史照片,代表俄式西餐文化的道具,然后就是秋林的驰名产品面包、果酱、葡萄酒等等。展厅有一面玻璃墙,隔壁就是列巴老作坊的大砖窑,据说是哈尔滨仅存的一个碳烤列巴窑了,这个作坊仍然负责生产着秋林商场每天出售的大列巴。


我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第一道发酵,砖窑前的案台上,几十个大面团分装在一个个木盆里排成队,已经胀得圆鼓鼓的。面包师傅进来查看,开始排气,把面团翻扣在面案台上,腰圆体壮的大汉,光着膀子,抡起粗壮的手臂,大手抓起面团,一手一个同时揉压,每个就七八下,一会儿脸上就冒汗珠了。两公斤重的大面团,看起来扎实带劲,润泽柔韧,在厚实的手掌中反复地压扁滚圆,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心底里就有一种感动被唤醒,浮现出“温暖”二字,这也许是对粮食最好的形容词了,一种饱足的幸福感,就是刻在人类基因里对淀粉的原始渴望吧。


砖窑提前就烧好已经住火了,揉过的面团整圆搁在木板上,又醒了十来分钟,面团醒好温度也正好了,就开始入窑。用长柄的大木铲子撮起一个面包胚子,一送一颠,连底板一起落在窑塘里,一个个摆放完,厚厚的生铁窑门哐镗一关,完活了。管理员说列巴出炉得两小时后,让我先去周围逛逛。等我再回来时列巴已经出炉了,一个个新生的大宝宝稳稳地敦在案台上,刚才富有弹性的面团,现在已经变成了坚挺饱腹的口粮。20块钱买一个,一上手居然还烫得拿不住,抱在怀里走,张开手掌拍一拍,发出砰砰的闷响,深秋的傍晚,温暖的粮食,给人踏实满足的安全感,对面包的感情从此升华。

展览的尾声,是从开业之初到现在一代代面包师傅的照片,有名有姓,好像其中也有刚才那个揉面的师傅吧,又在照片墙上见到便多了几分真实和亲切,很朴素的展示,让传承的意味鲜活起来,让面包也散发出温情,一种古老食物之所以在人类食谱中地位不凡,正因为它总是回归到平凡的餐桌。

大列巴主要还是作为俄式生活传统的一种象征,连哈尔滨人都极少有爱吃这种发酸的粗粮面包的。说到平常饮食,我真正迷恋的是另有一种面包,沙一克。这是一种橄榄形的面包,外壳脆硬,有个粗暴的大裂口,内瓤柔韧筋道,原味麦香,有点法棍的口感,又比法棍肉多饱满。曾经探究它的中文名称,可能是罗宋包,和罗宋汤的命名类似,就是俄国人的面包。我私自觉得“农夫面包”更符合它简单粗犷的乡村风格。


第一次发现沙一克是在秋林的面包柜,对它豪放的外表一见钟情,再经入口,立即被它质朴的内心俘虏。秋林的沙一克,一个大概有半斤,十年前才买两块五,后来涨到三块五,要知道那时广州只有五星级酒店的西厨才会做正宗欧式面包,后来逐渐流行,这样的纯种欧包一个要卖到十几二十块。


有一段时间,青年旅舍开小西餐,我天天挎个大篮子穿越中央大街去秋林超市买沙一克,因为新鲜出炉的沙一克还没晾透,容易被压塌或者被蒸汽焖软。我那不修边幅的奇怪形象想来是被面包专柜的阿姨们传为笑谈了吧。沙一克放久了也会外皮变软发艮,但只要放入烤箱轻轻一烤就起死回生。用沙一克做的巨型汉堡,我的餐单上叫“潜水艇”,比汉堡王大双倍,出餐前要拦腰来一刀,否则手都抓不过来,扎扎实实让老外们喜出望外。切厚片加黄油蒜末烤成香脆的蒜蓉多士也不失礼。

后来发现早市上也有卖沙一克的,老太太推个镶玻璃柜的小三轮车流动贩卖,不一定能遇到,她卖的沙一克比秋林的更硬实,估计更接近原来的面貌,价格和秋林一样。有个北京客人,一天从早市回来,兴奋地跑来前台说,你看我在菜市场居然买到这种面包,和我在英国留学时吃的一模一样,已经十多年没吃过了!而且还这么便宜!看看两个纯种欧包被装在那种菜贩子的薄塑料袋里晃荡,可笑又可爱,确实,欧式面包亲民到了草根的地步,除了哈尔滨也没哪儿了。是不是战斗民族的饮食豪放粗粝?正对了哈尔滨的胃口?也许正因为如此,种种自带乡土气息的俄式洋味,就恰好可以扎根在老哈尔滨的平常生活,发酵出这个城市的别样情调。

与精致的烹饪相比,我更本能地爱好质朴的食物,它们沉着稳重,功力深厚,坐拥江湖,老当益壮。欧洲老乡的面包,中国老乡的馒头,就是这样一对殊途同归的阶级兄弟。

冬天,天刚蒙蒙亮,红专街的早市就出摊了,哈尔滨的冬天可是滴水成冰,人们穿戴得严严实实,鲜菜都捂在棉被下面,养活鱼的铁箱底下要烤火化冰,馒头摊子的大蒸笼叠了十层八层,嘶嘶冒着蒸汽,排队的人已有十个八个了,搓手跺脚,掌柜掐着手表说再等上十分八分吧,馒头快出锅了。掌柜来了,借过借过,大家让开,蒸笼盖一揭,举过头顶,空中一翻,呼地一下子热气蒸腾水雾弥漫,随之面香扑鼻,在人们的围观起哄中,一个个白嫩圆润的大馒头在仙气中若隐若现,诱人垂涎,在严寒里给人无限的温暖和安慰。冬天早市的馒头出锅就是这么有仪式感,这也是我印象中关于馒头的最动人的画面。眼看着前面卖空的蒸笼一层层地撤,后面人有点沉不住气了,队伍攒动往前压,直到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拎走自己的一大兜。



我吃过最好吃的馒头,不得不承认出自李嫂之手,李嫂是个五大三粗一身泼气的——粗俗点说——东北老娘们。她做的馒头也多少有点随她,结实硕大,绝无含蓄,颜值平平,质地筋道,作为一个馒头,从口感到果腹都无可挑剔,半斤一个,刚出锅时我啥也不就都能连吃两个。可惜那时我对面食的操作一窍不通,虽然看了也没懂,更记不住,以后恐怕是再不会有交集了。永不坠落的红星